阿嬷的背影总是那么模糊却又那么清晰——她在黄昏的灯影下缝补衣衫的侧影，她在厨房里蒸热馒头时满是蒸汽的额头，她在远方村子里接听电话时那声轻轻的“喂”。我从未想过，一封情书能承载那么多对故人的歉意与怀念，直到我坐在桌前，铺开信纸，第一次将“给阿嬷的情书”这个题目当真写下。

　　阿嬷这一生，没读过几封信，也不常收到信。她总说“忙着呢”，忙着种地、忙着喂鸡、忙着翻晒被子，或者忙着等我们回家。但那年她病了，躺在医院洁白的床单上，手指还在试图编织一根红绳。我望着她苍老的指节和泛黄的视网膜，突然意识到：我对阿嬷的“爱”，向来含糊其辞，只是日常的关心，只是逢年过节的问候，却从未用心写过一封真正的信。她的世界不需要排山倒海的表达，只需要一点点的留意。

　　于是，我尝试用笔代替语言。第一封信写在赶集回家的火车上，车窗外掠过的田畴与水渠，都是阿嬷年轻时曾耕种过的模样。我在信里说：“阿嬷，你种的辣椒今年还红吗?院子里那棵桂花树，我记得去年开得特别旺，你有没有偷偷摘几朵泡茶?”信写得很慢，像小时候阿嬷教我缝补时一般小心。阿嬷看信时，眼睛眯起来，她说：“字写得歪歪扭扭，跟你小时候一样。”

　　第二封信写在她出院后的第一个春节前夕。我记得阿嬷年轻时爱唱山歌，虽然嗓子早已沙哑，但那旋律总能在年夜饭的热气腾腾里回荡。我在信里抄了几句山歌，写了去年年夜饭时她夹菜时的模样，还附上一张我和妻子在城市里拍的合照。阿嬷捧着信看了好久，然后说：“照片上你媳妇儿真好看。你要记得对她好。”我“嗯”了一声，却没告诉她，我也会记得对她的母亲——也就是阿嬷你，一辈子的好。

　　也许情书并不一定要文采斐然，也不一定要轰轰烈烈。阿嬷她要的，只是那一点点被看见的踏实罢了。每一封信，都是我对她无声的歉意与承诺。我写给阿嬷的情书，写给这个把爱默默寄放在日常中的老人。